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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文章
說影生花 - 影評人之選

《其後》
新與舊…情與義…美麗與哀愁…影評人談《其後》
人生始終是苦—夏目漱石《其後》的電影改編及其他
沿著夏目漱石路徑,感受時代在動,人世在動
《其後》字幕選段
細味森田芳光的含蓄魅力
日本東映唯一的拷貝

 

新與舊…情與義…美麗與哀愁…
影評人談《其後》

出席: 紀陶 (紀) – 影評人、電台節目主持人
邱淑婷 (邱) – 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助理教授
鄭政恆 (鄭) – 影評人、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秘書
登徒 (登) – 影評人
   
整理: 單志民

明治社會與高等遊民

登:《其後》發生明治年代末,大正年代(1912年)快要開始的社會環境,內裏談到官商間的利益輸送,日糖事件,代助的家族亦涉其中,代助以一種很消極的抗拒形式,令人感到文人在當時的無奈,大家可否分享一下看法?

邱:正確的時間應是1905年,日本剛打完日俄戰爭,國家表面很風光,但負債累累,瀕臨破產,內在很空虛,主角感到很無希望。代助所處身的明治至大正時期,有一種名為「高等遊民」的人種,家裏富饒,自己亦大學畢業,不屑做官做高級白領,平時生活就像代助一樣,將平常的閱讀和思考等,當成是職業,明確點來說是無業。

紀:以往稱這種人為「有閒階級」。打趣說吧,1905年亦是《十月圍城》(陳德森導演,2009)的年份,可算是動盪年代。以華人或港人角度看,《其後》讓人看到一個理想改革成功的他鄉典範,明治維新很成功,中國的百日維新卻失敗收場,明治維新後成功過渡至摩登時代,從舊江戶跳入資本主義,引入了歐洲的科技文明和工業革命,所以這時刻是臨界點。溫馨提示:《午夜凶鈴》(中田秀夫導演,1998)貞子母親所生活的亦是這年代。日本的改變,百年之後來看,是亞洲的改變。它改革的完善比中國做得好很多。夏目漱石的原著,表達了現代士人看世界的角度,他們不是古代文人,可算是文化的革命家。

邱:夏目漱石也是第一批到英國留學的日本高材生。

鄭:夏目漱石和森鷗外兩人,是橫貫中西的作家,皆具歐陸的學習經驗,熟悉外國文學。於是,夏目漱石的作品,滲入了不少西方心理小說的理解,強於發掘角色的心理,另一方面亦有東方的含蓄美學。《其後》落在森田芳光之手,頗能提昇了含蓄、靜態方面的美學,相對而言,卻降低了夏目本身源源不絕的心理分析。

登:明治維新與日俄戰爭這兩種看似不太關連背景,可以怎樣理解呢?戲裏亦有不少很洋化社交行為,誓如喝洋酒、買西方的首飾和香水、聽室樂演奏等等。

邱:當一個時代要過去時,人不多不少帶著傷感和不安。男主角代助所表現的抑鬱,是他自己感到傳統的日本不得已地將成過去,日本若要生存,一定要對抗歐美,於是一定要西化,明治維新的精神是西化後,要與歐美列強平起平坐,才可以避免被歐美殖民化。

紀:日本在這時刻,除了西方文明外,東方的文化傳統,業:因果,夏日漱石所處身的大正文學,到現在仍是樂此不疲。這批文人革命,等同中國的五四運動,對西方的接受很透徹,令以後孫中山、魯迅等亦以明治維新作鑑。其次,日本的改革文化,是西方人亦有參與,例如英國作家小泉八雲等人,他們到日本生活,認識日本文化,亦滋潤了西方文化本身。這種交流是全面而徹底的,中國是做不到的。西方學說、科學對日本衝擊很深,例如心理學和精神病學,到現在的黑澤清亦仍深受影響。

邱:我覺得現在的日本電影,跟《其後》無異,都指出了西化只停留在很表面的情況,穿洋服食洋餐聽西洋音樂,但實際上他們的痛苦是,根本他們是個日本人,思想是東方人模式。片中有段牌扁,「誠者天之道,非人道也」,是來自孟子、中庸的。戲中展現的如相睇、報恩、搞關係等,都是日本人傳統思想模式,到今時今日都沒變。

《失樂園》的呼應

紀:森田芳光自己相隔了12年,以《失樂園》(森田芳光導演,1997)來回應《其後》,說的是時代雖變,但因果不變,它的基礎就是將其後放在現今社會之中。17世紀,這種流派起於江戶,真正對中國儒學有認識,學者如林羅山、朱舜水等,到江戶另立根據地,江戶文化就是儒家世界,直至二次大戰後,都沒有甩掉。至今,士農工商等仍由儒家移植過來,成為日本自己的文化體系。《其後》裏很強調工商的世界,那群有閒階級士人,新貴族如商人,舊貴族如皇室等,如何在新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代助代表了舊的一批有閒階級,三千代丈夫平岡,唸經濟,在銀行傳媒中打工,代表了新經濟動力。所以,森田芳光不僅是改編,而是在夏目漱石的小說中,找到了對現代社會有意義的時代訊息和自己認同的價值。森田是從認識舊時代中,呼應現今時代。

登:代助在生活上,是不能認同工作中的價值,但他的行事為人也有很多矛盾,好像兩頭唔到岸,這點很值得談談。

邱:無論《失樂園》或者《其後》,以及很多日本電影,都觸及了個人與集團間的抗衡,就像代助本以為能一個人,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後來他發現事與願違,就算不選擇家族安排的婚事,都牽涉了不少人和事。以為自己能活得很個人主義,但原來擺脫不了很集團主義的世界。

鄭:代助正是東西、新舊間的中心點,東方哲學支撐不了他,但又不可以過西方人的生活形態,他只能觀摩,切斷不了舊社會的倫理、家庭關係。他拒絕不了來自家庭的控制,自己又因為友情之絆,無法與心儀的女人表白。整齣戲他是無路可走,墮入很虛無的一種狀態。

邱:我覺得他最後是找到出路的。我補充剛才孟子的說話,是來自《離婁》上篇:「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代助最後決定向三千代表白,甚至希望與她一起,是他找到答案:忠於自己。人是需要真實,不欺騙。

鄭:因為他無路可走,只有做回真實的自己。

邱:《失樂園》都是個人與集團的抗爭,最後因為忠誠於自己,所以選擇殉情。

紀:《失樂園》未出現時,我們對森田芳光的世界觀都未太清楚,但《失樂園》後,你看到森田芳光是不斷對這題材作出轉化(transform),除了年代價值,還有承接的價值,所以《其後》你愈睇愈不過時。

誠者天之道

登:雖然日本社會經歷了泡沫經濟爆破,不少社會建構、企業價值等相應亦轉變了不少,連豐田汽車亦出事了,可惜,集體主義仍是社會主流,沒有絲毫的動搖,也就是25年前拍成的《其後》,歷久常新的原因,它充份掌握了時代特徵。說回剛才孟子的「誠者,天之道」,但戲中代助為此續上了「非人道也」,令我跟你們前述的有不同理解。誠者,是家族尤其是代助父親的價值,人道,與夏目漱石所主張的「順其自然」相近,亦即是人性。那就是家庭價值,上一代價值,與人性的對立。

邱:你提醒了我,代助跟三千代表白時,他常提及報應,因為他當初不敢表白,就是違反了自然,也就是對自己不誠實。

紀:代助父親一代,建立了日本社會文化,但早前提到江戶文化中的儒學,有所謂各安天命,天命對夏目漱石這由西方學成歸來的人,理解起來很迷惘,何謂天命呢,人的存在價值是甚麼呢?你可以看到,森田芳光很有意識探討父子兩代的承傳問題,直至《失樂園》。

鄭:《其後》好看在是有transform,回到登徒所理解的「誠者天之道」,我覺得戲中森田芳光並不是回到孔孟的文本中,貫通原本的意思,我反覺得它是很個人化地,東西轉換間去理解如何做人。誠者天之道是一種做人態度,代助面對的處境,即使是婚姻這儒家倫理中很重要的一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階梯從個人向家國延伸,新的社會即如明治社會,這種儒家倫理階梯就是行不通,給人封了,婚姻被利用為生活的經濟手段。

登:就如電視劇《華麗一族》(TBS電視台,2007),也就是探討金錢、政治婚姻。日本社會一百年來都沒變過。

紀:不是沒變,而是未找到終極答案。日本文學和電影,對於探討這種東方式哲學性的問題,真是做得很好。森田芳光屬於踏入八十年代時,一群改革派的導演。森田芳光與根岸吉太郎(《探偵物語》1983,《櫻之桃與蒲公英》2009導演),等一批新導演,對黑澤明、市川崑等舊導演的最大衝擊,正是對日本傳統文化有新理解,並且勇於以電影建立出來。森田芳光是當中表表者,《其後》乃他父親之輩的經典文學作品,他夠膽以自己新的理解來renew,甚至採取了,要算今時今日,仍是十分大膽的拍攝手法,例如電車上放煙花一場,超現實又帶著舞台化處理,他要告訴你這就是電影,電影可以跳出現實的。黑澤明等人則是大戰後的復元期,點算下大戰後還剩哪些文化資產。

登:不能不提小津安二郎,他正是戰後重提日本傳統裏應有的基本人倫價值,作出了重構與樹立的舉動。

鄭:《其後》便用了小津愛將笠智眾,也是森田芳光對上一代代表人物和價值的回應。

紀:五十年代的太陽族創始人石原慎太郎,用反叛形式來看戰後社會,是屬於青春派;但森田芳光等則是融和派,利用電影講出了日本精神的可能性。到現在,不少電視台訓練出來的創作者,都能做到承先啟後,包括登徒最鍾愛的劇作家、電影導演和舞台劇編導三谷幸喜。香港電影的承繼正正是有所不足,甚至有斷層。《其後》的好,是無論故事的實際意義,你觀影的意義,都能隨時代而更新,人面對社會,人面對自己,人如何去愛等,歷久常新。國內的電影,最大問題是缺乏了愛,很多觀眾看《孔子》(胡玫導演,2010),正正沒有從何謂愛去理解它。中國文化的危機,《孔子》的孔子並非師表,而是愛國者,所以忽略了尊師重道,既沒有「尊」,其「道」亦不顯。《其後》森田芳光,正是能承接尊師重道,如何將儒學放回社會中,仍行得通。

 

片廠美學與承傳

登:《其後》改編文學,又是片廠制作,但用了一個自己最新詮釋,森田芳光是承接,是對話而不是對抗,也跟傳統片廠來個對話。森田芳光跟六十年代的大島渚的態度,完全是截然不同,大島渚是要破舊立新,有其挑釁性在內。其實第一次看《其後》時,你們談的時代意義、儒家學說、夏目漱石所處身的新舊矛盾等,統統看不到,而是被森田芳光的風格化形式迷住了。《其後》當時本土接收不俗,尤其有一批創作人當忠實擁躉,王家衛或許是表表者。配樂梅林茂自《其後》便鮮有突出佳作,但直至現在,仍有不少香港工業人找梅林茂作配樂,最近期便是李志毅導演的《舞吧!昴》(2009)。新一代觀眾聽到梅林茂的配樂,只會想起王家衛的《花樣年華》(2000),西片Tom Ford 導演《單身男人》(A Single Man, 2010)刻意用梅林茂配樂,相信是因王而非《其後》,但梅的配樂,卻回到《其後》的風格去。

鄭:《其後》結局,代助向三千代及向平岡的懺悔,讓我想到《東邪西毒》(王家衛導演,1994)歐陽峰表白對大嫂的感情,其中提到卦象「夫妻宮有實無名」的訊息,很是相像。

登:森田芳光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觀影經驗,很風格化的燈光、攝影以至布景,特別是重構的明治時代,並非現在日本片中常見的明治時代,很有自己的見解和美學細節,而且大部分是片廠的建構,恐怕往後沒人可以有這樣的演繹,就算有百年歷史的荒川電車,也給玩出了新意,當年看時實在目瞪口呆。他用了一個摩登和舞台式的手法,去突出一個人的孤獨和與周遭的不合流,感覺很震撼。森田芳光處理回憶場面時更別出心裁,比如代助四人在橋上,以及代助跟三千代在雨傘下拿著百合花,都用了演員靜止的方式來突出值得紀念的回憶時刻,證明森田芳光對這個文本是充滿感情。原來言情文藝和愛情故事可以這樣拍的,《家族遊戲》(森田芳光導演,1983)和《其後》真是森田芳光個人的高峰。

紀:森田芳光的片廠美學,他表現了東映的片廠文化的交接,以前的片廠美學是屬於老闆的,任何人入到去拍,都要服膺於既有的片廠美學傳統,但《其後》是很有意識,將片廠交給森田芳光:一位作者,形成作者與片廠間交融的美學。片廠的世界,於是因應作者的心境、意境,以至創造力而改變,形成作者的世界。之前的黑澤明等,他們的美學大部分屬於片廠的,並非個人的。森田芳光用了很特別的色彩處理,實景和廠景,片廠燈光和自然光的對比等,形成一個獨特世界,馬田史高西斯也曾在《心外幽情》(The Age of Innocence, 1993)有此嘗試。《其後》則是東方式的內在世界,從傳統片廠美學中走出來,有濃厚未來主義色彩,這起於意大利費里尼,費里尼盡是掌握之內,但森田芳光則是change,成就最高的是近期的三谷幸喜《黑幫有個荷里活》(2008)。西方電影工作者喜愛日本的片廠美學,但學不來,較易學的則是邵氏的,所以《功夫之王》(2008)是做了出來。《單身男人》亦在東西共融上有其嘗試。

邱:聽你說森田芳光是影史上的創新者,但如市川崑、中平康、增村保造,雖然屬於不同片廠,有日活有大映,但都能拍出自己的東西。

紀:森田芳光最劃時代的,是用了平面式的漫畫式的處理,一格接一格的連環畫,放入了文藝片的世界,這是日本流行文化的特質,給他成功地挪用了,提昇了,將舊有的東西吸納轉化,證明新舊是無衝突的。森田芳光完成《其後》後,其他人還可以怎拍夏目漱石呢?他開創了摩登的明治時代,其他人再拍都成了舊風格。他是時代的改造者,連片頭的東映標緻(巨浪拍大石)都沒有了,就如華納首度讓添布頓《蝙蝠俠》(1989)動了自己的華納標緻,東映容讓森田芳光將招牌都動了,就有一種承傳和信任的味道。從此之後,這種漫畫式的處理,整個日本都全盤接受了。

情與義

登:日本片寫心理分析數一數二,夏目的原著正如鄭政恆所言有許多心理描寫,電影好像是取影像風格而捨心理了。

鄭:《心》(市川崑導演,1955)和《其後》都改編自夏目漱石原著,但市川崑沒拍得森田芳光那麼好,市川崑之後的《細雪》(1983),風格和心理都可堪與《其後》比較,提昇到美麗與哀愁並重。《心》正是哀愁有餘,美麗不足。夏目漱石是由東向西(東方人加入西方心理小說的自我剖折、獨白和理性思考元素),森田芳光則相反,由西向東(影像化風格取代心理分析,大量刪減,剩下的虛位才注入東方元素),形成有趣的對照。

邱:這也可以理解,你將文學作品影像化,必須省減很多東西,尤其是日本國民的文化水平比較高,森田芳光應該預計很多人看過原著,瞭解故事內容,於是著重影像和風格的建立,小說的心理描寫肯定比電影豐富。

鄭:我沒有看過《心》小說,但市川崑的電影版,還保存了一點心理描寫,《其後》森田芳光則很有意識要全部挪走,一句內心獨白都沒有。

登:坦白說,這種表現手法,部分情節令國外觀眾有些摸不著頭腦,比如戲中的三角戀,代助當年讓愛予平岡,因為沒有心理描寫,顯然便過於含蓄了,當年看時,代助的解釋,片上字幕繙譯為「任俠之心」,到本地版影碟字幕即譯成「不成熟的正義感」,台灣版小說則多一點端倪,代助說起讓愛這段往事時,先是提及「犠牲自己來令你如願以償,這乃是為朋友者應盡的本分」,跟著形容自己當時「年輕幼稚,太蔑視自然的力量了」,最後歸結為「那種似是而非的俠義行為」所致。換句說話,有很多事,在表達上並不容易說得好,以致戲中代助對三千代表白,長七分鐘,代助跟平岡懺悔又長十分鐘,在風格化的整體而言是有點突兀,然仍未能將事情之微妙處表達得圓滿。

邱:代助是世家子弟,可以悠閒度日,平岡則明顯是苦學生,所以平岡常常埋怨代助,不明白人情世態,世界艱難,他們唸大學時便有這種複雜關係在先,令代助在平岡旁有點心虧,才會讓出摯愛。

鄭:我補充《東邪西毒》,我是從歐陽峰角度理解代助,就是不願宣之於口的男性自尊,令他錯失摯愛。

紀:你們不明白代助原因,是採取了《天若有情》(陳木勝導演,1990)的華Dee心理!因為三角關係裏,兩男間還有一種兄弟情義,屬於東方社會的倫理,西方社會對此最感莫名甚妙,並不太能理解,亦沒有深究。義,現在是很模糊的,無法講得清楚,因為沒有終極圓滿答案。《投名狀》(陳可辛導演,2008)李連杰徐靜蕾和劉德華之間,就是這種三角關係。窪塚洋介的《乒乓》(曾利文彦導演,2002)也提出了阿二心態,永遠都不做第一。

登:《心》的三角戀關係與《其後》可作對應,可看成是《其後》前傳,但森田芳光正是批判這種虛情假意,是虛偽。

邱:其實《小城之春》(費穆導演,1948)的三角關係亦是相若。

紀:但《小城之春》是以女主角的角度看整件事,兩男之間的聯繫並沒有落墨。更重要是,兄弟情解決不了男女之愛,兩者若有衝突,能化解者只有當中的女角。木村拓哉宮澤里惠的電視劇《協奏曲》(TBS電視台,1996)也是承接著這問題,情、愛與義的探討。

鄭:登徒將《心》比作《其後》前傳,但也可看成是兩個不同個案,《心》裏的野淵先生(森雅之飾),選擇搶去好友梶的心上人三千代,是揀選了情而放棄了義,結果終生內疚;《其後》的代助揀選了義,而放棄了情,結果是一生受詛咒和報應。夏目漱石很悲觀,情與義,無論怎選擇都沒有出路。

紀:中國人處理情與義,都採用了男尊女卑的態度,隱去了女性觀點。歐陽峰和代助一樣,在情與義間選擇了逃避,避愛去也,黃藥師則是博愛,而歐陽大嫂則被封在古墓內成為古墓女。但《其後》的三千代則是主動出擊,跑去代助家作探訪,令冰封的情再度解凍。《小城之春》和《其後》的女性出擊,都是很淑女式。夏目漱石將肇事的女生放於平等位置,強調女人的抉擇才是關鍵,亦走出了她很多個第一步。

日本女人的心計

邱:很多日本電影所展示的日本女人,並非我們以為的單純,其實有她們一定的心計。《其後》三千代多次走去借錢,丈夫並不知情,拿著百合花去探代助一場,有飲水表示慾望在先,繼而用百合花暗喻自己,對白上代助叫三千代不要近嗅百合,三千代反問他是否不喜歡百合,意思相當明顯,表明了三千代很主動,甚至送上門給他親近。當然,日本女人聰明處,是主動至某一地步便會終止,看起來像是男人主動行最後一步,但女人可能早前已走了十步。值得一提,日本的愛情電影,男女關係不但是戀人/配偶,更重要是藏著了母子關係,男的任性,在女人面前變回小孩子,《其後》裏代助大嫂、三千代,都是他的母親形象,戲中代助偏偏只有父親,母親缺席。

登:若用這角度閱讀,三千代和平岡感情轉淡,正因為三千代流產了,代助第一次到平岡家晚飯,三千代還拿出為小孩預備的新衣,於是,三千代重臨東京,可理解為尋找兒子的代替品:舊情人代助。

邱:若非三千代採取主動,我相信代助是不會決定與她一起,因為他是個很被動的人,也非正義感使然,只不過是心虧而己,他沒有這麼偉大。

紀:近期的《聲聲相識》(Scott Cooper導演,2009),女主角很多細節與《其後》三千代如出一轍,她是要重尋一個好老公,但謝夫布烈治並非她的選擇。

邱:《東京物語》(小津安二郎導演,1953)裏的原節子亦對老爺奶奶提到,自己的狡猾,單身非為思念兩老早逝的兒子而守寡,只不過找不到好男人。

松田優作

邱:戲裏刻意少用特寫,多用中距以至遠鏡,拍攝松田優作,令他那種可望卻不可觸的特點更突出。松田優作的身世很可憐,他既是私生子,也是在日韓國人,本身有韓名姓金,這些背景或多或少令他帶著一份抑鬱感。

鄭:《心》的森雅之,有日本男人很傳統的抑鬱,松田優作則是憂鬱,而且是沉溺中帶自戀。

紀:我對他的印象源自他的第一輯電視劇《追緝令》(1973),他飾演的角色是「大唔透」,被當時石原裕次郎視為演藝新一代接班人,戲的高潮是大唔透死於非命。他登上大銀幕的形像,完全跟電視期的年輕任性大相逕庭,有一種估唔到的神秘感。他亦在《蘇醒金狼》(村川透導演,1979)成為大人,獨當一面。森田芳光在《家族遊戲》視他為同代人,將他塑造為寅次郎一類永遠青春,但肯回家的浪子,《其後》的松田優作有文藝的一面,亦有一份爆炸力。遺作《黑雨》便捕捉了他神秘捉摸不定的一面,他之後接了一齣跟羅拔迪尼路合作的戲,只是拍了造型,後因身故了而無法開拍。

登:他很自覺自己要演的不是傳統男人。其一:是他用了很特別的身體語言,尤其在步姿上,走動起來連膊頭也動起來,搖搖擺擺的,與日本人平板公整有禮的行法相去很遠,其二:除了面對父親和三千代外,他鮮有正襟危坐,其三:他很多戲做得很細緻,例如有很多場戲跟手上的煙支、汽水樽、百合花等等做戲。我真正感到一個演員,用自己的詮釋來演繹角色,不外露而聰明地控制節奏。我頭幾次看這片,除了看森田芳光風格化的演繹外,就是欣賞松田做戲的節奏,這齣戲令我對演員的能力有了很深的認識,原來一個好演員能控制的範圍是很深很廣的,有不知不覺的美麗,到我想更深認識他時,他已經過身了。

邱:松田優作1972年出道,而李小龍的戲剛好在73年介紹去日本,當時的評論認為松田優作的眼神、出奇不意和反叛,是模仿李小龍的。

登:一個這樣反叛、以外露肢體語言,動作片起家的演員,來到《其後》竟然全面收斂起來,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用上,只以視線來傳遞感情,這樣的演出實在嘆為觀止。

紀:藤谷美和子被森田芳光視為女版松田優作,《家族遊戲》有一場戲也是松田優作用水杯飲水,用作與《其後》藤谷在花盆飲水一場相對應。藤谷是拍青春動作片出身,代表作是跟時任三郎的《飛鳥的傳說》(藤田敏八,1984),森田芳光用了很細微的設計將兩人作對比,成功與否見仁見智,但森田芳光建立演員的形象時,明顯參照她以往的電影作品。

 

人生始終是苦—夏目漱石《其後》的電影改編及其他

鄭政恆

夏目漱石(1867-1916)學貫中西,能寫漢詩,又曾赴英國留學。直到三十七歲才發表第一部小說《我是貓》,在小說創作之路上可謂大器晚成。

1907年,夏目漱石辭去大學教授職位,成為職業作家,之後發表的連載小說《三四郎》、《其後》和《門》合組成初期三部曲,在這一時期他致力於個人內在心理的描寫、個體與社會的牴牾和知識分子的自我尋索,但小說都以失敗、虛無和痛苦告終,看法無不悲觀暗淡。

森田芳光的電影《其後》減去了小說絮絮不止的心理敘述,貫注了美麗與哀愁並重的東方美學特色,冷靜與沉默中滲透出默然的傷感。特別一提電影《其後》強調了「誠」這個關鍵點,「誠者天之道也」之句出自《中庸》,也見諸《孟子‧離婁》。關於「誠」,朱熹在《中庸章句》中注為「真實無妄」、「天理之本然」,凡人不能無私欲,故必要擇善固執,而在《孟子集注》中,朱熹將誠定義為「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偽」,前後大抵近似。

關於這句話,小說只是約略提到主角代助對父親家中寫有「誠者天之道也」的匾沒甚麼好感,想在後面加上「非人之道也」。電影中,代助每次回家探望父親,鏡頭所及都出現這塊匾,直至最後,代助經歷了與三千代的糾結關係,才體悟到「誠者天之道也,非人之道也」這個深刻的結論,正如代助懺悔道一切是由於當初自己「不成熟、不自然的正義感」,按朋友本份讓去所愛所至。其後,一切未如人意,代助終於明白到當年的決定錯了,完全真實無妄的感情不應是人所追求的,自己只能夠「在雨中、在百合花香中、在重現的昔日情景中,找到了純真無邪的和平的生命。這生命的裏裏外外不存在欲念、不存在得失、不存在遏抑自身的道德成見,這生命像行雲流水那樣自由自在。一切都是幸福的,所以一切都是美好的。」(吳樹文譯本)可是一切已在現實,冥冥中成為泡影。

《止於春分以後》、《心》和《道草》是夏目漱石的後期三部曲,作品進一步刻劃知識分子的內心世界,他們迷失於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的思想,自我剖析以後得出絕望的結論,而格調上較初期三部曲還要灰暗悲愴。

《心》是夏目漱石的集大成之作,最後一章道出了老師、好友K和房東小姐的三角感情關係。《心》和《其後》一樣,愛與罪由始至終都是混淆不清,老師一如代助,但是下了不同的抉擇,結果都是命定的死胡同。人生,始終是苦。

延伸閱讀:
夏目漱石著,吳樹文譯:《後來的事》(即《其後》),台北:志文出版社
三浦雅士著,林皎碧譯:《漱石:文豪消失的童年和母愛》,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西鄉信綱等著,佩珊譯:《日本文學史》,香港:三聯書店

 

沿著夏目漱石路徑,感受時代在動,人世在動
細讀《後來的事》

登徒

《後來的事》原著面世至今剛好101年,夏目漱石將時代交替變化,透過代助和身邊人物,緩緩引出,雖相隔一個世紀,然代助的處境、心跡和掙扎,與現代人的處境對應仍多,在在仍引起讀者共鳴。

夏目漱石的整個人生,差不多等如整個明治時代(進入大正年代後四年便離世),他可以說是生於日本最翻天覆地的年代,幼年青年以至壯年,都被明治維新帶來的社會衝激所洗擦。

明治維新將日本從封建時代,帶入了西方式工業化的年代,影響無孔不入。政治上確立了廢藩削權,制訂民主憲法,國家從京都遷都江戶(即東京),經濟上還統一了貨幣,開闢了鐵路(全國首條東京至橫濱鐵路,建成於1872年),文化上奉行了太陽曆法,大肆投入資源於高等教育,還派出留學生放洋進修(夏目漱石正是文部省首批獲公費到英國進修的留學生)。

日本在個人層面推動學習西方禮儀,推廣守時以至個人衛生等觀念,在社會層面進行移風易俗,在天王統治下另闢議會民主制,對外通商,對內大搞基建現代化,務求追上西方文明,締造一等一亞洲強國。

夏目漱石正是在這種環境下成長,在明治維新差不多完結時放洋留學,又在人生最後的15年開始創作,將精神上的探索和思辯,社會的異象和矛盾,訴諸文字。

《後來的事》亦無可避免地,滲進了一點點夏目個人生活的寫照,其中有三點較為重要,一是對相睇結婚描寫,夏目與髮妻鏡子,正是奉媒妁之言成婚的好例子,鏡子亦在婚後第二年流產,精神一度崩潰甚至試圖自殺;其二是,夏目於留學期患上嚴重精神衰弱症,與三千代受心臟病和精神衰弱病煎熬相類似,其三是與嫂子關係,年輕時的夏目,對與自己同齡的三嫂登世,一直懷有「男女之愛」,登世因害喜而逝世,這段情也一直沒有宣之於口,而夏目家主政者,一直都是三哥直矩。上述三點,都在《後來的事》小說中找到端倪。

當然,《後來的事》是夏目中期的長篇小說,焦點依然是代助面對的時代轉變。微小至個人生活的點滴,諸如家中使用自來水,與父家聯絡已用上電話,其處的江戶地區漸漸地以電燈作照明,人力車和電車交替成為代步工具等等,巨細無遺地刻劃了生活的氛圍,同時間,舶來奢侈品如香水、西餐,商賈政要的社交場合等,都成了上流社會的風尚。

夏目漱石對這份更替是了然於心的,書中便借代助與書僮下棋,談及以往文人雅士愛談的熒火蟲,都比電燈取代了。他與平岡的關係,便具體講述了知識份子(或者是有識之士),面對社會轉型的兩種走向,代助唸文學,終日想著內在修為和精神痛苦等問題;平岡唸經濟,面對的是活生生的社會謀生問題,全身投進於第一代的工蟻生活去,忙得沒有時間思想任何精神上,存在上的、社會的、哲學性的命題。代助和平岡的對立關係,不獨是三角戀愛的讓愛恩怨,用今時的語言來說,就是生活與生存的對峙。

事實上,代助與平岡的主題,正是由首到尾不住提及的「變」與「不變」。他們仨首度聚首,飲至酩酊大醉,正是要回復到當日的平岡和代助般,展開日本國力、國際關係和精神面貌的討論,一如當年在學時大談理想的模樣。

夏目筆下的平岡,也不盡是負面意圖,平岡對代助的批判,也是很有代表性的指摘,平岡便對代助直接指出了「我把那種不調和的現象披露出來,你卻把它壓在裡面。」而代助以「如果日本社會,在精神上、道義上和體質上,大致健全的話,我至今仍是有雄心壯志的。」來合理化自己「謹小慎微,若即若離」的態度。

生活與生存的分歧,先講生存,後講生活,這種說法,盡管經歷百年時間,對中國讀者來說,仍然是異常熟悉。平岡所代表服膺於市場經濟的人物,從一早已否定了有屬於精神層次的追求和理想,代助對此嗤之以鼻:「為吃飯而活命而幹的職業,很難有誠實可言!」平岡卻持相反意見:「正是吃飯活命這一動力,令人竭力地幹活!」明顯屬兩種價值觀,兩條路線,兩種人生。

當然,夏目漱石要探討的不只是吃飯的問題,而是為傳統精神文明不堪一擊而痛心,「代助還受到現代日本向他襲來的一種特有的不安,這不安源於人與人之間互不信任的野蠻現象…今時日本普遍地既不信神亦不信人,而他把這一現象歸咎於日本的經濟狀況。」

全書正是充滿著這種對當下經濟、文明和社會的「精神分析」,從個人到團體,從愛情到友情,在在已身陷巨變當中。一切不光采的勾當,也隨之而發生。

若說代助對平岡還有三分體諒,他對其父親的批評,可說不留餘地,原著中多番以「墮落」來形容實業家的父親,「父親是一個隱藏本人真面目的偽君子」。代助父親曾是武士,年輕時經歷了封建年代,後來乘著維新之機,搖身一變為家族企業的掌權者。按代助看法,父親雖受儒家學說薰陶,最後還是放棄了「道義慾」,服從了「生活慾」。道德和現實存在的巨大落差,在父親和家族身上表露無遺。代助抗拒父親屬意的婚姻關係,不僅因有三千代這戲劇因素,更象徵了回絕於父親所代表的一套虛偽價值觀,抗拒出賣靈魂,抗拒為報恩而作的婚姻,抗拒違反「自然」的決定,代助的個人選擇或者之前的「不選擇」,正是最後的一條底線。

代助這人物無疑深具存在主義的影子,沒有先驗的存在目的,不服膺於宗教以至道德,最終連讓愛的「俠義之心」亦反省為「不成熟」,他以一種「不選擇的選擇」來自處,既然沒有先驗的目的,那父兄的道德、社會的見解,以至朋友間的義務,都不能左右個人的選擇。
書中還有另一可圈可點的人物:代助那賣文維生的朋友寺尾。寺尾多次追問代助因何而生,代助沒有正面回答,卻在後來反覆思想,得出這樣的結論,「人不是為某種目的而降臨人世的,與此相反,是人出生後才產生某種目的的,…如果一開始就把某種客觀性的目的按到人的身上,不啻是…奪取了他的自由,所以一個人的目的必須由…自己來確立。」

小說裏的代助,一直為自己如何確立人生目的而忐忑不安,反覆思辯,來來回回於父親之家和三千代之家。他與平岡和三千代的恩怨,也許就是年輕時太服膺於朋友之義:一種外加的,不誠實的道德價值。

夏目漱石以「自然」來回應箇中的衝突矛盾,對個人而言,是「順應自然」,服膺於內心,也就是服膺於自己的靈魂。自然而生,順其自然,到最後表徵化地向三千代表白,向平岡表白,向父兄表白,拒絕再走遏抑之路,體現了人的、個體的高度自由。

從這角度看,代助無論得不得到三千代,並無損體現自由的目標,由「從不舒張自己意志的人」,變得「與電車一起前進」,感受自己在動,「人世間在動」。

 

《其後》字幕選段

校訂整理:單志民

(一)代助到訪平岡家聚舊

平: 「你定在嘲笑我的失敗
可是,你自己也一事無成
就像沒有自己意志(1)的人。」
   
代: 「我沒有笑你,
我只是在笑自己。」
   
平: 「騙人!騙人!騙人!
好多年沒這麼痛快過
我變回往日的平岡常次郎
你卻無復昔日的長井代助
真沒趣
你定要變回過去的面貌       
應該大醉一場。」
   
代: 「喝了酒後,你滿口醉話
其實腦筋很清醒!
那麼我也說說了。」
   
平: 「就是這樣,這才是你!」
   
平: 三千代
你知道長井為何不工作嗎?
簡單說是因為
日本跟外國的關係讓人失望
再也沒有像日本這樣
窮得一身是債的國家。」
   
代: 「而且還以一等國自居
受著西方國家壓迫的國民
便無暇用腦袋,做不好工作
除了自己眼前的事外
腦子什麼都不想。」
   
平: 「像我一樣跟生活苦戰的人
是無暇去思及這些問題
管他日本貧窮或弱小
幹活時自會丟在腦後
你有閒情逸致照鏡子
才會想這些事
忙碌的時候
大概連自己是誰都忘掉了!」
   
(二)午飯時,代助到酒館與平岡會面
   
平: 「讓你久等了!」
   
代: 「怎樣? 工作還順利吧。」
   
平: 「我負責經濟版的
知道其中一些有趣的事情
要不要我寫下你家企業的內幕
寫起來會很有趣
單是日糖事件太單調了
你們家是與日糖有關的企業
應該受到影響陷入窘境中。」
   
代: 「有這回事嗎?」
   
平: 「這是你家的事
你跟他們是一家人,應該很清楚。」
   
代: 「我又不是蝴蝶
別把我釘起來分類好嗎?(2)」
   
……
   
代: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談一件事。」
   
平: 「我已想辦法還錢了
可惜現在仍沒著落
請你再寬限多些時日
當然,令尊跟令兄的事
我都不會那樣寫。」
   
代: 「你變得很厲害啊!
三千代很感寂寞了吧!」
   
平: 「你放心,她也變了許多呀!
你以為她還是三年前的三千代嗎?
她變化可大了!」
   
代: 「沒這回事!
她跟從前一樣,一點兒也沒變!」
   
平: 「你怎麼知道?
回家一點樂趣也沒有,真是無奈。」
   
三)三千代被邀到代助家
   
三: 「有何急事嗎?」
   
代: 「哦,慢慢談吧
我方才買了這些花回來。」
   
三: 「好香哪!」
   
代: 「為了要回憶起妳跟令兄
住在清水町的情景
才盡量多買些回來。」
   
三: 「你還記得那時的事嗎?」
   
代: 「怎會不記得!
妳當時穿戴時髦的領襟
梳了銀杏型的髮髻。」
   
三: 「那是剛到東京的髮式,不久就改了。」
   
代: 「妳上趟拿百合花來的時候
不也是梳了銀杏型的髮髻。」
   
三: 「啊,你真細心
那是唯一一次
如果家兄還健在的話…
現在的我會是怎麼模樣呢?
大概會變成另一個人吧!」
   
代: 「不,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三: 「你呢…」
   
代: 「我也一樣
我…
我從那時到現在,始終沒有變。」
   
三: 「啊…」
   
代: 「我需要妳
非常地需要妳!
早在四年前
我就該向妳這樣表白。」
   
三: 「你真太殘酷了!」
   
代: 「請妳原諒
而我…
也為此受到應得的懲罰了
自妳結婚以後
三年多以來
我…
仍然是獨身 」
   
三: 「這是你個人的選擇。」
   
代: 「不
我是娶不到,所以才不娶
在妳向我報復的期間
我必須保持獨身才行。」
   
三: 「報復…」
   
代: 「我…
倒希望妳永遠向我報復
我這樣的人,很自然地會犯這種錯(3)
即使犯下世人眼中的錯
我也要向妳表示懺悔。」
   
三: 「我…
是為了報復自己而嫁給平岡
因為你什麼都不說出口
我才怨恨你
嫁什麼人都好
更何況是你推薦的人
應受懲罰的是…」
   
代: 三千代…」
   
三: 「不要再道歉了
只是…
若你肯早點跟我表白就好了…」
   
代: 「若我一輩子都不說出來
妳會較幸福嗎?」
   
三: 「當然不是囉!
假若…
你不這麼說出來
我也許活不下去了!」
   
代: 「答應我
請妳答應我!」
   
三: 「沒辦法
我們面對現實吧。」
   
(四)平岡到代助家,代助向他表白一切
   
平: 「你跟三千代有什麼瓜葛?
她說有件事要向我賠罪
要我來問你原因」
   
代: 「平岡
你肯聽我說完整件事嗎?
等我把話說完
之後你怎麼罵我,我都沒所謂
……
我確實是背叛了你。」
   
平: 「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吧?」
   
代: 「你和三千代結婚時。」
   
平: 「慫恿我娶三千代的,是你。」
   
代: 「對我說很想娶她的,是你。」
   
平: 「這件事我沒忘記
那個晚上
我倆穿過上野谷中下行時
雨剛停不久
道路很難走
我倆從博物館前
一直邊走邊聊
走到那座橋的時候
你為我流下眼淚
那時,我深切地感到朋友的珍貴
那夜,我興奮得失眠了
這一晚月色皎潔
我看著月兒漸漸西沉,仍無法入睡
那時,你因何為我流淚呢?
為何發誓要為我說服三千代呢?
與其弄到如此地步
當初為何呢?
我沒有甚麼對你不起吧?」
   
代: 「那時候我聽了你的表白
心想即使犧牲自己的未來
也要使你得償所願
這才是朋友應盡的本份
那時候我真的這麼想
可是到現在…
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今天發生的事
全因當時不成熟的俠義感(4)!」
   
平: 「俠義感?」
   
代: 「說明白一點…
那行為是有違自然的
所以
我自然而然受到報應
要當面向你請罪
我傷害了你
也傷害了三千代
……
請你把三千代讓給我!」
   
平: 「給你?
我會給你的,但現在不行
三千代現在有病在身
而且病得不輕
我不能將重病病人交給你
直至目前,我仍是她丈夫
身為丈夫,有責任照料妻子
……
事到如今
以世俗的體統來看
我再也不能跟你交往了
從今之後
我們算是絕交了
不論我是否在家
請你自重,別到我家中出入。」
   
代: 「我明白了。」
   
平: 「這是命運使然,沒轉圜餘地。」
   
代: 三千代的病嘛…
萬一她病危
讓我見她最後一面行嗎?
除此之外,我已別無所求了。」
   
平: 「到時看情況吧!」
   
代: 「你打算只讓我看三千代的屍首呀! 這太過份了,太殘酷了!」
   
平: 「有這回事嗎?」

註:

  1. 原著中譯本用「不會讓自己意志有所舒展的人」,最後字幕以「沒有自己意志的人」最貼近原意。
  2. 電影編劇加上去的一句,原著中並無這樣對代助的形容,表露了森田芳光對代助看法:「不想自己被標籤了。」
  3. 「自然」的用法,是夏目漱石對人行事為人的個人化內在標準之一。至於「錯」,原著中譯本用「罪」,跟前面提到的報復和懲罰相對的,為口語化的易明性,用錯最接近原意。
  4. 這一句最費思量,記得多年前的公映版上,字幕是寫「俠義之心」,當時令我一直摸不著頭腦。本地影碟在此譯為「不成熟的正義感」,翻查小說中譯本時,則寫為「似是而非的俠義行為」,前者淺白易明,但正義感的說法將人物的道德包袱扭曲了,變成見義勇為的良心行為,兩者都有好處和缺點。再翻看原聲大碟的小冊子上的對白文字,確切地是用上「俠義」兩字。於是現字幕兩者各用一半,保留了「不成熟」而不是「似是而非」,後者則換上「俠義感」,說明了代助年輕時服膺於外在的道德規律。

 

細味森田芳光的含蓄魅力
《其後》25年

登徒

首次看《其後》是何時呢?自問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大概是唸大學間的某一年,蹺課到影藝看《其後》,完場後的震撼久久不忘,轉眼間,《其後》面世25年了。

對上一次在大銀幕看《其後》,應是93年吧,亦是康文署舉辦的情人節的節目,荃灣大會堂某劇院內的梯級摺椅,走上走下都發出吱吱怪響,至今仍是瀝瀝在目。

《其後》此番重來,確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別的片子,慵懶如我,恐怕早打退堂鼓了!我是堅持要看過5月15日,太空館首場放映才下筆寫此文,四分一個世紀後,《其後》不僅是當年一部我心愛的電影,而是歷經時日沖擦,跨越了年代的經典,它至今亦是森田芳光個人的最高峰,日本片的現代經典,文學改編電影的典範。

導演森田芳光將原著搬上銀幕,大刀闊斧將夏目漱石筆下,近乎受精神困擾的代助,絮絮不休的哲學性頭腦思辯、對家人社會身份和影響力的討論等等,全都刪掉。

客觀效果是,代助由一個不斷在頭腦上自我交戰的人物,變成一切冷眼旁觀、靜觀其變,帶著莫名的憂鬱同時又看不透內心的高等遊民,在優哉悠哉的身影下,給人被動、無奈又若即若離的感覺。只有他盡力協助三千代時,步步向自己過去的遺憾進發時,才慢慢窺探到代助的內心和思想,和對周邊人物一丁點的看法。

這趟重看,森田芳光的改編依舊好得無話可說,他對原著的態度固然非常恭敬和尊重,手法極其謹慎和精到,落墨和取向卻是以電影媒體作考慮,是故保留下來的場口和對白,大部分都是事實的陳述和申明,將電影的焦點,放於三千代、代助和平岡的三角關係去,不但沒偏離原著之意,亦符合了愛情片的通俗性,同時以小見大,從情出發,擴展至整個時代和社會氛圍去。

森田芳光在情節上的改動,重要的大致有三:
一,書中代助被邀看歌舞伎,「巧遇」相親對象佐川家千金,戲裏改為代助欣賞西洋室樂,表露了當時日本上流社會社交場合的西化氣氛;
二,代助暗懟父親格言「誠者天之道,非人道也」一幕,在書中是首次面見父親時的內心讀白,電影中卻將此段,移往父子最後一次見面時,作為代助的反省和總結,大有蓋棺定論之意。
三,原著中,代助在百合花前深情表白後,兩人隨後多次見面,著實愛火重燃,還談到殉情的準備,電影裏三千代以「面對現實」來終結該次表白後,兩人情緣曳然而止,並無往還,大有生死兩茫茫悲絕氣氛。

電影從情入手,愛情友情親情之中,以這段追悔莫及的愛情,寫得深情婉約,哀怨纏綿。從三千代隨夫遷回東京開始,她與代助舊情復熾波濤暗湧,兩人數度的互訪,由故左右言他,到難以自持地互訴衷情,將遺憾和哀傷推至極至。

森田芳光的處理是得體而含蓄,好些鋪排和線索,潛伏得不動聲色,每場戲都精雕細琢,事不張揚的含蓄收儉,讓這段舊情浮面增添萬分張力,一如片首三千代的相片淡入銀幕一樣,慢慢印入觀眾的心坎。

就以代助和三千代五次單獨會面的場面為例,坐姿、步履、衣著、服飾等,都異常考究。兩人首度在代助家見面,一直相對而坐,中間隔著小茶几;其後,代助送錢到三千代家,兩人已改為繞著小桌而坐,相距90度角;第三次,三千代拿著百合花匆匆到訪,談不到數句,兩人已走在一起欣賞音樂盒,而以暗黑中並排而坐,一起欣賞雨景作結;第四次,代助到訪,三千代與代助,肩並肩而坐,喝起波子汽水來,掛在廳中的風鈴暗暗起哄,三千代也首度表示「我很寂寞,請你多來」的由衷心跡;最後一趟見面,亦是全片高潮,代助邀請三千代到自己家,在百合花前表白,兩人席地而坐,中間已一無所隔,顯示了坦而無懼勇氣,漸步漸近的心理距離。

森田芳光對小道具的安排更是滴水不漏,五次的互訪裏,代助和三千代間的信物如百合花、水(雨水、飲用水)和戒指等等,不斷交替地出現,稍一分神也會遺漏。今趟在大銀幕上重看,才留意到三千代拿著百合花到訪時,她氣喘得拿杯喝水,右手上的指環亮麗得近乎耀目,為甚麼過去我一直忽略了呢?她甫坐下,已不動聲色地轉動手上的指環,動作非常輕微,提醒代助指環這禮物,她珍而重之保存至今,證明兩人在復現舊情上,三千代一直有她的盤算,這關鍵小道具亦呼應了後來兩人的交往。

森田芳光就是如此的精密而細微,從環境、氣氛、身處的空間和演員的身體語言中入手,製造一段慢慢升溫的感情,一如戲中人將心扉緩緩打開,直撫心中最痛。這種調度和處理,大大補足了對白上的局限,要說的,都化為二人如探戈的試探、含蓄挑逗裏去,森田芳光看通了夏目漱石筆下人物的現代性,遏抑的情感,情義的兩難,在嘆息和遺憾,報復和自我懲罰的複雜心理中恨錯難返,東方的倫理道德,遇上西方個人主義,激起了洶湧的波瀾,難怪邁克說《其後》可與《小城之春》相提並論,一點也不失禮。

最為相似之一,森田芳光透過大量的排戲,讓演員自然又巧妙地,藉著微細的活動和身體語言,不住地傳遞著感情,控制著每一場戲的節奏。一個低頭、一趟猶豫、一次拭淚、一記關門、一絲嘆氣等等,人物的緩促快慢,動與不動,皆事關重要。

當然,《其後》最厲害之處,是映像化上的匠心獨運,特別在採用了舞台化方式,來表達間場的沉默,人物與周遭環境的沉默。代助多次在電車的場景,一次接一次地突出了他的格格不入,與周遭民眾方向迥異,相同服飾千人一面下,他孤獨地站於社會洪流之外。

又如片中處理回憶場面,繞過了老生常談的回閃、倒述等等,竟然以演員凝住動作的方式,將舞台靜止化的人物搬入電影中,效果出人意表!無論是水池上四人的交往,精品店中各有懷抱,抑或是雨中百合花之情,人物凝住於特定時空,時間就如逝水東去,配起梅林茂神乎其技的配樂,簡簡單單,優雅有型,帶出各人間的魔術時刻,關係和張力,是同類處理中的極致。

紀陶在「影評人談《其後》」一文中,談到森田芳光對傳統片廠美學的承先啟後,甚值得討論研究。我倒想指出,森田芳光悄悄地以廠景和實景,巨細無遺地劃分代助和父兄家的世界,確是匠心獨運。於是,代助來來回回於父兄家和自己家,也象徵了處身於現實世界和浪漫悲劇世界的狹縫之中,這種美學取向,在在已將夏目漱石的心思表露無遺,代助正是夾在當中的中心人物,在舊世界和新世界間踽踽獨行。

原著中的代助,嘮叨不休地將現實人事作陳述、剖析、批判和評價,電影裏的他,所思所想卻一直諱莫如深。他變成一個沉默面臨抉擇的人,每一個身邊人,都成了他的參考對象。森田芳光讓代助經歷的,正是躊躇於走一條如何的道路。父兄般的家族之路,平岡般的工蟻之路,他的文友寺尾的賣文之路,以及代表自己內心誠實之路(三千代)。

簡單來說,是要變成怎樣的一個人。是故,前述的「誠者天之道非人道也」,在片末才提出來,以代助個人成長和頓悟這公式,這無疑是森田芳光最從俗的一筆,卻無損全片的肌理,《其後》捕捉了年青知識份子對時代變遷的進退維谷,友情親情愛情四面楚歌,流露了淡然的無奈和哀愁,他無論如何抉擇,最後只能在風中獨行。人,始終是孤獨的。

25年過去,《其後》代助所處的維新年代,社會向經濟傾斜,新的財閥和利益階層興起,文化、倫理等人文價值被邊緣化,人的精神文明與社會現實面臨嚴重落差等等,在在一點亦沒有過時,這趟重看,感受比當年還要深刻。百年前的日本,與今時的中國何其相似,森田芳光的《其後》,事不張揚的審慎魅力,從當時到今日,一點也沒有變。

 

日本東映唯一的拷貝
《其後》加場緣份

文:登徒

這是為6月27日《其後》加場谷飛而寫的,絕對是篇鱔稿。

說影生花加場的意念,由十二齣戲火速爆滿開始籌劃,但延至6月10日才公布兼開賣,關鍵原因,正是無法從日本片主東映公司處確認《其後》加場的可行性。由於「說影生花」是以整體作加場考慮,《其後》遲遲未能落實,其他五齣經典雖取得續借允許,仍只能按兵不動。

這些枝節本來就是熟練策劃的兵家常事,我這新丁少見多怪,自知沒甚大不了。然而,跟東映洽談加場續借拷貝的過程中,東映才透露,現運了來港的《其後》拷貝,是該片廠唯一的拷貝,這才令我大吃一驚,覺得責任重大哩,不止要小心保存,還要珍惜每次放映機會!

唯一的拷貝?難怪此拷貝並無任何字幕,連慣常作參考的字幕稿亦欠奉,應是只供日本本土放映之用。李焯桃提到80年代中後,香港國際電影節曾選映《其後》,當年放映的是附英文字幕的國際拷貝。情況似乎是,25年過去,國際拷貝早歸於塵土了,菲林是有限期的。

東映向我提出的續借條件中,除了是一筆不菲的租金外,還建議將它運送回日本檢查,查無問題後才送回給我們!由此可知,東映是如何重視這僅有的拷貝。結果是,多番周旋下,東映才允許我們保留拷貝至6月27日,加場放畢後才讓它起錨回鄉。

這樣我想起,去年的東京電影節搞了個森田芳光小回顧,當局竟沒有選映《其後》。

至於松田優作,這在日本人心目中一直是英年早逝的天才,悼念刊物、活動和放映等,每逢5、10等年頭便出現。日本現正放映松田優作紀錄片《Soul Red松田優作》,便是紀念他逝世廿周年。《其後》只看松田優作的戲藝魅力,觀眾都暈得一陣陣。

千山萬水,我們能在此時此刻在大銀幕以唯一的拷貝放映三場《其後》,算不算是緣份呢?

 

最後更新日期:20-10-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