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留電影史 – 尚-盧‧高達

文：王勛

在《斷了氣》中，女主角訪問名作家，問他一生最大的野心是甚麼，他說：「要名留青史，然後死去。」

要做到名留青史絕非易事，但對50年前執導這部處女作的尚-盧‧高達而言，他已成功地名留電影史，皆因他絕對是電影界最重要的導演之一。

法國電影新浪潮今年已是50周年，康文署就籌辦了高達的回顧展作紀念。其實要界定哪一套電影正式為新浪潮揭開序幕很難，是杜魯福的《四百擊》、高達的《斷了氣》（港譯《慾海驚魂》），還是阿倫‧雷奈的《廣島之戀》？眾說紛紜。但事實證明，《斷了氣》對後世電影的影響極為深遠，其手搖鏡、自然光、跳接等技巧，影響着所有獨立電影、廣告及MV等發展。難怪杜魯福也曾說：「電影史可分成高達之前的電影，及高達之後的電影」。

《斷了氣》無疑具有劃時代的重要性，但高達的其他電影，同樣能夠一直維持高水準。60年代，《女人就是女人》以歌舞片類型反歌舞片，輕巧飄逸；《我的一生》是新世代敢愛敢恨的女性宣言；《輕蔑》以古典神話反思電影創作與夫妻關係；《已婚女人》以簡約的電影語言，思考現代女性的社會定位；《阿爾伐城》是低成本低科技的類型科幻巨著；《狂人彼埃洛》則是既浪漫又反浪漫主義的愛情大悲劇；《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是從個體觀照社會、從咖啡杯觀照宇宙的社會學論文；及至《周末》的憤世嫉俗警世寓言等，都是不折不扣的經典傑作。這些作品充滿對電影本質的思考與探討，革新了電影語言與敘事的可能性。

電影緊扣生活

同時，高達亦於作品內滲入個人感情，他跟妻子安娜‧卡蓮娜的關係，就像連續劇般由《小兵》一直延續到最後合作的《美國製造》。兩人從《小兵》時的迷戀，到《女人就是女人》的新婚喜悅，至《我的一生》卡蓮娜因小產而心力交瘁，影片中亦因而多了一份滄桑感。《輕蔑》（港譯《春情金絲貓》）雖然非由卡蓮娜主演，但以描述夫婦之間的貌合神離映照二人的感情關係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到《狂人彼埃洛》與《美國製造》，高達更明顯地悼念着一段已逝的感情，這種才情也可算影壇少見。

與卡蓮娜離婚後，高達的電影也有着明顯的改變。從《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開始，他的電影愈趨政治化，對女性的觀察及描寫變得次要，取而代之的是馬列毛主義。雖然高達仍會讓第二任妻子安妮‧韋湛絲姬當上女主角，但尚-比亞‧哥連才是他最重要的拍檔。他們合組「迪芝格‧維托夫電影小組」，務求尋找最原始的影像力量，以極端的手法將左派思想向工人階級直接灌輸。這些影片雖欠缺娛樂性，卻能反映政治對當時歐洲文化所帶來的衝擊。

真正收成期：90’s

70年代後期，是高達的錄像年代，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錄像的威力，明白到製作費愈低，創作上彈性及自由度就會愈大。此時高達遇上了一次嚴重車禍，卻認識了安-瑪利‧梅維爾，並開始了二人長期合作關係。梅維爾可說是高達的第三位紅顏知己，在他創作上的影響甚深，使他對社會多了關心，如《第二號》對原子家庭所展示的關懷，以及《此處與彼處》中對比着法國家庭與巴勒斯坦家庭等，都能看出高達在自我反省。他明白到遠離觀眾、曲高和寡未必是好事，因此也產生回歸商業電影的念頭。

80年代，高達重回商業電影軌跡，作品以不同的藝術媒體，配合古典文本及自傳色彩，探求電影與人類的最基本，例如《慢動作》就將錄像美學應用到菲林之上；《激情》以電影重構繪畫美學，探討藝術工業與創作；《芳名卡門》則從古典音樂入手，跟電影進行辯證；《萬福瑪利亞》是聖經故事的全新哲學演繹；更將莎劇《李爾王》改造成一則現代寓言。

現在，大部分人視60年代為高達最成功的時期，但其實90年代後才是高達真正的收成期。《新浪潮》、《德國玖零》及《算我唔好彩》固然是回顧過去、追溯源頭、展望未來的警世三部曲，及後的《高達十二月自畫像》也有自傳的況味。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始終要數巨著《世界電影（眾數）史》。這部可能是高達畢生最重要的作品，為電影寫下最輝煌亦最感性的一頁，他以多角度書寫電影史，拼貼湊合大大小小的電影片段，讚頌電影偉人，編寫電影傳奇。這部將會跟《斷了氣》一樣，成為是他永垂不朽、名留青史的傑作。